2018-05-03・工商-綜合報導

2018-05-03・工商-綜合報導
工商社論》怎樣看待統計才適當?

歷史學者黃仁宇說:「中國歷代疏於數字管理,而傳統官僚主義的作風,真理總是由上而下,統計數字反映著上級的要求和願望。」此語值得警惕。何謂數字管理,是否辦一些調查,彙編一些統計就算有「數字管理」?應該不是,若這樣就算,那麼自明代以來定期調查戶主、人丁及事產的黃冊已初具規模,何以仍是一片凌亂。

從古至今,「數字管理」到了政府手上,經常會反過來變成「管理數字」,數字管理意味著以數字來檢視施政得失,據以改善政府治理,讓社會更進步。但反過來,變成管理數字時,那便是把不好看的數字管到好看,把有殺傷力的數字管到消失,然而這麼做只是自欺欺人,終將讓一國社會病入膏肓而不自知。

明代之所以發生土木堡之變,問題就出在數字管理,《為邊計事》一文指出:「今之為邊將者,士卒不恤而一意希求陞賞,外侮不禦而一概妄報功次,又有斬獲一、二首級而報功至一、二百人者,其為欺妄,不言可知。」這些官僚把小勝吹噓成大捷,把壞消息說成好消息,難怪會誤判情勢而有亡國的慘敗。

明代中葉這種浮誇的風氣必然是長期積累的結果,而會累積出這種文化又必定是上位者聽不進直言所致。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於是「數字管理」就變成了「管理數字」,官僚體系就成了「捷報中心」,再壞的消息都可以轉化成好消息,如此十年、二十年自然就形成報喜不報憂的風氣,當大家習慣於把警訊說成喜訊,把危機說成轉機,把戰爭視為兒戲,於是英宗御駕親征,以為此去可以直追唐宗宋祖,詎料全軍覆沒,兵敗被擄,而成土木堡之變。

看到這一頁慘痛的歷史,我們該問的是何以官僚體系回報的數字要如此迎合上級的要求?何以明知國力衰弱卻仍要以統計來呈現四海昇平?顯而易見的,這自然與上位者不願聽逆耳直言有關,久而久之,自然造成寒蟬效應,而形成報喜不報憂的官僚文化。

昔日隋煬帝夜宿甘泉宮,只講了一句抓些螢火蟲來看看,主管官署便連夜派數千人抓了五百箱螢火蟲。隋煬帝也許本來只要五箱,但經下層文官揣摩便成了五百箱,上位者一句雲淡風清的談話,經揣摩後總會不斷放大,古代如此,今天亦然。

再如,唐初文德皇后為太宗選得一絕代佳人為妃,然此女早已許配陸爽,大臣魏徵直諫此事,唐太宗從善如流,停止冊封,但陸爽卻上表極力否認有此婚約,群臣也力促儘速冊封,太宗深感困惑,對此,魏徵直言:「原因很簡單,陸爽怕陛下表面寬容,日後仍會找機會報復,因此否認婚約。」官僚體系怯於直言,昏君如此,明君亦然,上位者對文官體系的壓力之大,於此可知。

千萬別以為這是歷史故事,認為今天不致於如此。事實上,只要有政府存在,只要居上位者喜歡聽好消息,在無形的壓力之下,這些情況一樣會發生。舉例來說,當民間投資不佳,為讓上位者高興,文官們可以強調外資來台持續熱絡;當薪資成長低緩,則可以大談薪資續創新高;當家庭儲蓄率跌破20%,則另闢蹊徑點出國民儲蓄率已升逾30%;而面對二十等分位所得差距擴大,則堅持五等分位才能與國際接軌;至於景氣燈號低迷,則遙指股市已上萬點,前景依然樂觀。

長期從事統計工作者都知道:「統計是良心事業。」總體數據的解讀固然有一定標準,但有心者一樣可以從壞消息「提煉」出好消息,然而這樣的解讀卻有許多陷阱,例如外資來台熱絡,何謂熱絡?是招商承諾金額?還是實際到位金額?而所謂外人直接投資(FDI)大好,到底是實際投資所致?還是來台併購使然?其間差異大矣。再如家庭儲蓄與國民儲蓄,雖然都是儲蓄,兩者意義差別也大矣。又如所得差距若僅看五等分位,那麼十七年來台灣所得分配確實並未惡化,但若看前5%、前1%的占比則會發現,變化大矣。

這些年我國經濟成長率經常低於全球經濟成長,景氣也已有七年之久亮不出紅燈,然而若要報喜不報憂,還是可以說我國民間投資首度突破三兆、出口續創單月新高、薪資創有史以來最高、工業生產刷新歷史紀錄。這些話雖振奮人心,但對總體經濟稍有理解者都明白,這些數值放在時間座標上原是「遞增數列」,數值逐年升高原是常態,不值得大書特書,該關注的是數值的成長率而非數值本身。

以史為鑑,為避免統計數字淪為「反映上級的要求和願望」,執政當局必須以更開闊的胸襟來面對統計,惟有如此,才可以降低官僚體系長期以來過度揣摩上意的文化,扭轉報喜不報憂的風氣。而也惟有如此,主政者才能掌握到更正確的資訊,來日施政成果也才可望更上層樓。

(工商時報/主筆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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